半夏小說

棄紅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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棄紅塵

宣州以南不足百裏有一條黎江,江的兩岸是綿延數十裏的綿綿青山,因全年水豐,山中翠竹、樹木成林,遮天蔽日,郁郁蔥蔥。

因着連日來的陰雨,山路泥濘,人一踩上去,便留下深淺不一的泥坑,發出格外清晰的“啪嗒”聲。

兩個身穿蓑衣,頭戴鬥笠的男子穿梭林中,沉默而警覺地留意着四處的動靜。

又走了約半個時辰,面前出現一截石路,走在前頭的男子擡首,瞧見那石路斷斷續續的,盡頭連着一座灰褐的院牆,隐約可見兩扇斑駁的木門。

待離得近了,才發現那不是什麽民宅,而是一座古剎,隔着院牆也能瞧見裏面一座青灰高聳的舍利塔。

兩人對視,年少些的點了點頭,上前叩響寺門。

叩門聲被雨聲吞去大半,少年敲了許久,才聽見裏頭有人應聲。

不一會兒,伴随着陳朽的“吱呀”聲,斑駁的寺門自裏面被人打開了一扇,一灰袍圓臉的僧人站在門內,待看清門外的人,執手行禮道,“不知兩位施主何故敲門?”

少年湊上去低聲說了句什麽,那僧人聽完,将二人又一打量,這才讓開身子,迎兩人進了寺中。

僧人在前帶路,一行人沉默着行至寮房,停在一扇房門外。

僧人上前,敲響了房門。

“何人?”裏面傳出一聲沉啞的問詢。

“江州來客。”少年上前應聲。

裏面之人靜默了片刻,方道,“請吳二郎君進來說話。”

聞言,吳瓒向一旁的李旭微微颔首,推門入內。

寮房昏暗,待吳瓒終于看清裏頭的一切,不覺有幾分意外。

屋內整潔乾淨,幾乎一塵不染,只有牆上挂了一副畫,畫中是一處花園,一株海棠盛放着,旁邊立着一個少女,手中高高舉着一柄團扇,眸中狡黠,看向某朵海棠上停留的鳳蝶。

“這是……孫婉?”

袁正昇沉默點了點頭,他走到自己床前,在被子下面取出一個粗布包裹的小包袱。

吳瓒上前,袁正昇便把那包袱遞進他手中。

“你要的都在這裏了。”

吳瓒徑自打開,裏面是三冊文書,他逐一翻開,正是袁家與付家往來生意的賬冊。

“總歸孫家已經死絕,孫婉大仇得報,你為什麽不走?”此前追查袁家人的下落,多數已逃往南越,吳瓒以為袁正昇也在之列。

袁正昇搖了搖頭,“不,她的仇沒報,還有一個殺她的人活在世上。”

吳瓒眉心沉凝,“你是說韓兖?他已經死了。”

袁正昇看向牆上那幅畫,默了良久,又搖了搖頭。

“孫家害她,韓兖棄她……可最終害死她的人,是我。”

“是我自恃驕傲,聽信流言,眼睜睜看她受苦。又因盲目的恨,親手推她入絕境。若不是我,若不是她愛我,依照她的性子,她定會想方設法為自己留出生路。”

“是我,是我傷了她的心,絕了她的生機。”

吳瓒微怔,心底似被針刺了一下。

“難不成,你要為她殉死?”

聞言,袁正昇再次搖頭,“我已與這裏的主持約定,等你取走了東西,我會在此剃度。從此青燈古佛,以餘生的修行,償還我對婉娘的罪孽。”

一種無聲的沉墜蔓延着,吳瓒覺得腳底生釘,他亦看向那副畫,看向畫上少女那生機勃勃的笑顏。

那是從未沾染過悲戚、絕望的臉。

久遠而塵封的從前在他腦海中豁然開了匣,他想起少時在瀝陽,後來在長安,她也常是這樣一張顧盼生輝的臉,眸中總是流光溢彩,他只消觑上一眼便會莫名心動。

後來,那樣的她,他再也沒見過了。

李旭看着檐上的雨水彙成流,滴落在地上,水珠又濺到小草上,定睛一看,小草上正有一只蝸牛在慢慢往上爬。

他看得出神,直到身後的門開了又關,他才豁然轉過身。

“如何?”

吳瓒向他點頭,“你在此處稍等片刻,我去去就回。”

又過了約半個時辰,吳瓒方去而複返,面色比去時更沉了幾分,李旭不知發生何事,亦不多嘴,只随着一同下山去。

及至入夜,雨勢轉小,經江上寒風一吹,打在船上,發出細細的沙沙聲。

船上隐約能見微光,吳瓒坐在桌旁,翻看着今日自袁正昇處拿到的賬冊。

今日下山時那股攪擾心神的躁意湧上來,他下意識摸向腰間,取下一個半新的佩帏,湊近輕嗅,安神香混着女子一股無名的淡香盈鼻。

仿佛她擡手輕輕點在他眉心。

“最終害死她的人,是我。”

“若不是她愛我,依照她的性子,她定會想方設法為自己留出生路。”

“是我傷了她的心,絕了她的生機。”

袁正昇的話似乎還在耳邊萦繞。

他想起那日的争吵,想起她冰冷的一字一句。

“你只覺得我背叛了你。你強辱于我,逼我為妾,将我困住。”

“我以為這就是你想要的。”

指骨無意地蜷緊,将佩帏攥的變了形。

千裏之外,夜色澄明,一輪圓月懸于穹頂,月光清冷,靜谧籠罩在長安城上。

剛剛沐浴過的李松姿倚在小榻上,手中執着一封邀貼,瓷音手中拿着巾帛,動作輕柔地為她擦拭濕發。

“娘子既不想去,不如尋個由頭推辭了。”

李松姿搖搖頭,“成敏郡主地位尊貴,她的邀貼既送到府上,便是擡舉,若是被她發現我尋故不去,豈不是拂她的面子?”

“可奴記得上回去郡主的詩會,就有幾個娘子一直在明裏暗裏的排擠您,要不是有位郎君仗義執言,她們還不知要您出醜到何時。”

李松姿拿着邀貼的手微微僵住,瓷音說的“那位郎君”,正是陸庭芝,前世詩會上,她因在對詩時不經意流露了鄉音,被幾個貴女尋機笑了許久,的确是陸庭芝為她解了圍。

她便是在那次詩會上與他結識。

思及此,她心頭沒來由的一沉,陸庭芝也會去嗎?

詩會當日,李松姿在郡主府門口便見到了幾張熟面孔,先是賀睢大剌剌上前,向她規規矩矩抱拳,喚了一聲阿嫂。

她哭笑不得,只能低聲讓他規矩些。

那邊徐家的馬車一停,徐瑾攜徐妺下車,遠遠見到兩人便颔首示意。

賀睢上前去,拉着徐瑾湊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,徐瑾眉心沉了沉,也低聲回了句什麽。

賀睢渾不在意地一笑,向他揮揮手,又朝李松姿而去,離得近了才說,“近日徐府看上了戶部嚴侍郎的嫡女,徐瑾今日來詩會恐怕是項莊舞劍。”

“戶部嚴侍郎?”李松姿一時想不起這麽一號人,不禁望向賀睢。

賀睢笑了笑,“嚴仲輝,去歲吏部铨選,剛從東都調任來的長安。”

原是東都來的,難怪她對此人毫無印象。

武帝臨朝時,在東都培養了不少可用之才,當今陛下初登基時頗有些忌憚,是而即便有人自東都調至長安,也極少予以重用。

可如今豐海倉一案懸于東宮頭上,徐瑾本該疲于應付諸事,怎還有心思為兒子操持大事,選的還是在京中并無根基之人。

她不禁有幾分生疑,還沒等深思,又有輛馬車趕至近前。

李松姿擡首望去,只見馬車燈籠上,一個偌大的“陸”字。

來的是陸府的馬車,那馬車她前世坐了三年,怎會不識?

她只覺得冷風都吹不透的氅衣,此刻卻灌進來涼浸浸的寒意。

待馬車停穩,一只白皙的手撩開了幕簾,那雙手指節修長,看着十分文氣,一個身穿月白襴袍的男子探出半個身子,緊接着,車夫奉上腳凳,扶他下車站定。

那張臉一如前世,看上去清疏矜貴,不染俗塵。

若非她親身經歷,絕不會猜到這樣一張臉下,藏着的卻是最陰毒的謀算。

仿佛覺察到那道眸光,陸庭芝向她看過來,待看清她的樣貌,竟微微扯動唇角,露出一抹笑意。

那笑落在旁人眼中自是知禮、得體,落在她眸中,卻似被毒蛇咬了一般。

要知前世他誅她心時,便始終帶着這樣的笑。

李松姿面色微冷,別開頭去,沖着賀睢道,“咱們進去吧。”

進門不久,便聞到一絲清香,原是影壁前兩株老臘梅開的正盛,幾個梳雙鬟的小婢舉着剪刀仰頭采梅。

穿過游廊,便隐約聽見琵琶試弦聲,暖閣前的軒敞,約十餘人正圍在一處,等走得近了,才看見他們正圍着一株綠萼梅品評。

院中北面設了詩榜,已經有兩幅墨跡未乾的詩箋挂在上頭,在風中輕輕舞動。東窗下,數個郎君正在投壺,箭矢中壺的清脆聲與喝彩聲陣陣。

賀睢探着頭張望,也來了興致,“阿嫂,我過去瞧瞧!”

李松姿颔首應了,自己則朝着暖閣而去,待行至近前,忽聽見裏面女子的輕語和嬌笑。

“郡主這身百鳳來朝的裙裳當真是華麗奪目,讓人舍不得移開眼。”

“自然,這裙裳要用上百種鳥的羽毛,更奇的是這裙子‘正看為一色,旁看為一色,日中為一色,影中為一色,百鳥之狀,并見裙中。’”

此話一出,暖閣之中驚嘆連連。

“可不是麽,整個大寧,也就當初無憂府的那位曾得過一件。”

“只可惜竟在當年被付之一炬。”

“傳聞還是西平郡王惹惱了永和公主,這才氣的公主失了分寸,還把先帝也氣出病來。”

李松姿眉心微微蹙起,從前倒從未聽過這些傳言。

“哦?西平郡王與永和公主?”屋內忽而響起另一重話音,李松姿一怔,聽出了那人是誰。

“良娣別聽她們幾個胡說,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了,不過是些傳聞,不必入耳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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